初二那年,我的梦想是做记者,每天去不同的地方,见不同的人,走遍千山万水。
一间间教室,一门门课,一届又一届学生。我没能走遍千山万水,但另一条路,在我脚下慢慢长了出来。
1986年,辽宁和吉林省师范类提前招生,我填高考志愿。
那时都是先报志愿,后高考,班主任找我谈话:“你报北师大,万一考不上,影响升学率。”后来成绩出来了,营口地区师范类状元,超北师大20多分,但志愿已改成东北师大。
再后来,毕业分配,五年不能出教育口。90年代初的一万元违约金,像一根钉子,把我钉在讲台上。
那时候不甘心,想做记者,想走遍千山万水。可命运没给我那条路。
1990年,我正式走上讲台。1995年7月,不甘心坐班的我,放弃了机关办公室,选择拿着人事处手写的字条,去沈航社科系报到。那年26岁,班上最大的学生只比我小两岁。
第一堂课《公共关系写作》。站在讲台上刚讲几句,底下有学生笑着说:“老师,别讲课了,讲讲你自己吧。”我当时愣了一下。晚上回到宿舍,一帮学生挤进来,聊到很晚还不肯走,聊什么记不住了,只记得一个女孩告别时认真的说:“老师,带隐形眼镜,眼睛很容易干。”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,他们怎么知道的?后来问他们,才知道,原来我报到那天,他们就已经看到我了。因为学校老师基本是沈航留校学生,一年只引进1-2名新教师,全校都看得见。
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,就是这些细小的温度,一点一点把我留在了讲台上。
那时候没有PPT,粉笔和纸教案是标配。我讲《百万雄师过大江》通讯稿时,自己做了几张幻灯片。后来督导听课,给了很高的评价,现在想想,那大概就是那个年代的教学模式创新吧。
在沈航,我做了四届班主任。刚当班主任时,为了树立所谓的威严,有意识地绷着脸与学生说话,直到有一天,我接到一封匿名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老师,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。”
第二天,我走进教室,试着对每一个学生笑了一下。教室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也跟着笑了。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,但我知道,从那天开始,一切都在悄悄变化。

图1 1996年社科系优秀教案交流现场
二、亮到最晚的灯
1999年开始,先后做了两届新专业首任教研室主任——第一次空乘,第二次人力资源管理。新专业就是一切从头开始:没有大纲,没有教材,没有师资,没有先例。我带着几个年轻老师,一门课一门课地磨。第一件事,就是把空乘专业的教学大纲写出来。那时候国内高职还没有现成的空乘大纲,我们算是最早的一批。后来丹东职业技术学校等好几所学校,都拿这份大纲做过参考。
大纲敲定,我们又着手一本本编写配套教材。师资缺口大,我们就自己冲到教学一线。去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培训部,参加一周仪态仪表培训,又到沈阳宝岩美容学校学化妆,还特意买回一只专业化妆箱,因为看电视台主持人都有个类似的化妆箱。平日里素面朝天、完全不懂化妆的我,就这样站上了空乘礼仪的讲台。后来才发现,我的担心有点多余:首届不少空乘学生做过模特,打理妆容、展示仪态反倒比我更为熟练。
2008年,我牵头开展人力资源管理新专业的合格评估。评估攻坚的那个风雪寒夜,教研室全体老师和第一届7名男生,全都聚在办公室整理、核对全套申报材料。窗外大雪漫天飞舞。忙完工作准备驱车回家时,才发现雨刷已经冻牢在车窗玻璃上,车子怎么也发动不起来。那些日子,我们教研室办公室的灯,往往是整栋楼最后一盏熄灭的。
长征路上有草地,有沼泽。我的“草地”,是一本又一本深夜熬出来的教材,一遍遍反复修改打磨的论文,也是风雪夜里冻在车窗上的雨刷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,只有基层专业建设这一盏灯火,默默亮了十三年。

图2 2025年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教研室同仁合影
三、人大校园的夜
2007年,我作为国内青年骨干教师访问学者来到中国人民大学。亲眼见到劳动经济教研室举办一场国际学术研讨会,整场专业交流全程不用翻译。那一幕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——我猛然意识到,作为沈航的一名教授,我同人大的青年讲师之间,尚且存在不小差距。
于是,考博这件事,再一次摆上我的日程。跨专业出身的我,早在2002年评上副教授时,就把攻读博士当成心中的目标。可到2006年我校内聘任教授、2008年正式获评教授,博士的愿望依旧落空。这几年我并非没有尝试,前后折腾两三年:第一次栽在外语上;第二次、第三次,又因为种种原因复试失利。
2009年,已经40岁、手握教授职称的我,重新备考博士。幸运的是,这一次我终于得偿所愿,重新做回一名学生。很多人不能理解:已经是教授,何必再如此折腾?学校不报销学费,也不再需要评职称,图什么?费时费工。
我的想法很简单:见过这个领域的高峰,那就再努努力,走上通往高峰的那条路。待到有所收获,再转过身,把这条路指给学生。
2013年年末,同专业在职同学中第一个拿到了博士学位。那天后,再走进沈航教室,感觉脚下的地面比从前踏实了一点。“学高为师”四个字,不是一个状态,而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。

图3 2013年博士毕业答辩后
四、五十岁背单词
2016年,恰好沈阳工业大学的好朋友从莫斯科大学回来,听着她兴致勃勃的讲述莫大的教研环境和国际学术会议,突然觉得自己的国际化视野有欠缺。于是心中又生出出国访学的念头。投递了无数封申请后,终于收到了美国导师伸过来的橄榄枝,又很幸运拿到国家基金委公派访问学者资格。但公派出国,需要雅思和托福及公共外语的成绩合格资格证书才能成行。
于是,2016年放弃英语多年、哑巴英语的我,又重新当起了学生:周一到周四,在沈航完成日常教学;周四晚上坐火车赶往长春东北师大,周五到周日上课学习外语,周日晚上再坐火车返回沈阳。班里一起学外语的同学基本是80后,最小的92年。周而复始坚持了半年。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,单词背了忘、忘了再背。
结果第一次口语和听力双双失利。坐在师大的台阶上,看着拿到证书欢呼雀跃的年轻面孔,有些心灰意冷,晚上给老同学打电话,说想放弃了。结果她在电话那头却笑了:“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?考上了,不去,才叫牛呢。”
激将法起作用了,我继续做了半年两地往返的铁路常客。终于2017年,在50岁生日前考试通过了。2018-2019年,我在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奇科分校访学一年。回国后,从2019年开始,我开始用全英文授课《人力资源管理》,面向着国际学生授课。
3年前那个坐在台阶上想认输的自己,大概想不到,自己有一天会用英文给外国学生讲招聘甄选,分享中国企业的管理实践。
曾经有学生问我:“老师,您为什么总说‘再试一次’?”
我说:“因为我试过退。退了之后发现,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,是原地不动。”

图4 2019年教过的第一届留学生
五、课堂之外
回国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我看见了顶峰,但学生还没看见。怎么带他们也去看见?
这几年,我坚持做一件事:把课堂搬出去。
教组织行为学,讲到“价值观”那一章,我对学生说:价值观不是背出来的。你背得出“价值观是人对事物重要性的评价标准”,但你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观是什么,也不知道别人的价值观为什么和你不同。
我对接沈阳顶益集团、东北第一制药厂等五个企业带领学生调研访谈。社会科学不能只在书本里找答案,得从现实中去发现真问题。
国家密集发布了一百余种新职业,基于互联网平台的新就业形态正在重塑年轻人的择业领域。我跟学生说,你们想想,这对你们的择业观意味着什么?
讨论之后,我们凝练出一个研究命题:新职业背景下大学生就业价值取向是否发生变化——基于价值澄清理论。
问卷由学生参考成熟问卷设计修订,自学SPSS软件,独立处理调研数据。项目覆盖十六所高校,1046份有效样本。研究过程中,学生发现:当代大学生择业时薪资不再是唯一标准,兴趣与自我挑战成为重要考量,同时家庭责任感高于社会责任感这一现实问题。这一刻,他们对于价值观的理解,已经远远跳出了课本上冰冷的定义。
这项研究后来发表在《中国大学生就业》上。学生激动地拿着期刊找到我:“老师,这算我们自己的发现么?”我说:“对,是你们自己挖掘出的。”我不曾预先告诉他们应当得出怎样的结论,全部发现都由他们从数据之中探寻而来。
在这个过程里,教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是情境的创设者,是思维的引导者。抛出问题、传授方法,在关键节点多追问一句:“你怎么看?”,而不去代替学生做出价值判断。
组织行为学课堂上讲价值观,哪怕讲满一学期,也不如让他们亲自走出去,走进问卷,去读懂一千份普通人的选择。
教育的长征,不只是行走在教室之内,更要迈向广阔现实。让学生在真实世界里看见百态,再由他们自主做出选择。
跑完这1046份问卷调研的全过程,底气,是他们自己一点点建立出来的。

图5 2023年带学生在天汽模公司车间调研
六、他们替我走完了远方
2025年,学校立项首批AI重点建设课程,我的“公共关系与社交礼仪”入选其中。有人问,都快退休了,折腾什么AI?我说,不是我折腾AI,是AI来了,你不能假装没看见。
我开始学搭建知识图谱、建数字人助教、用AI出题组卷。一开始学不会,就一遍一遍试。年轻老师问:“刘老师,你为怎么总是充满干劲?”我说:“因为我当过两次学生——四十一岁考博是第一次,五十岁背单词考外语是第二次。我知道不会的滋味,也尝过学会的快乐。”
三十年前备课用卡片和剪报,上课用个幻灯片放映还得到了学校督导组的高度评价,三十年后我们学着运用AI分析每个学生的知识盲区。工具变了,但有一件事没变——每次走进教室,看见台下那些眼睛,我仍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。
从2008年带第一个硕士生到现在,指导了34名研究生。担任过四届班主任。但这些,都不如毕业季有学生红着眼睛告别,教师节有学生发来的真诚祝福,平日有毕业多年的学生分享好消息。同样,也不如一个学生在走廊里拦住我:“老师,我最近有点想不通。”
荣誉是结果,不是目的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学生在你面前敢说真话。
一个女生家里出了变故,整个学期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垂着头。我没有刻意找她单独谈话,那种处境下,过度的关切反而是一种负担。我只在她的作业里悄悄写下几行批注:“这段分析的角度很好”“这个例子选得有意义”。期末,她提交了一篇长长的课程报告,文末写着一句话:“老师,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当年在美国访学,与国内隔着十几个小时时差。学生不论什么时间把论文发来,我都会及时帮他审阅修改。回国后,学生后来看到我说:老师,我看你常是半夜2-3点在修改,我非常感动。我告诉学生:“你有动力,老师就有动力。”
立德树人,不在高处宣讲,要在低处托一把。
曾有学生来信说,正是看见我的样子,她才立志成为一名教师。我笑言,我年轻时原本并不想当老师,一心向往走遍千山万水。她却说:“但你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。”每每走进课堂,望见台下一双双专注的眼睛,常常忘记个人得失。这些年,其实是学生一直在激励我,陪着我共同成长。
三十一年沈航耕耘,三十六年从教光阴。
沈航的校训是“德能并进,勇毅翔远”。我常想,每个站在讲台上的人,都是在言传身教的“德能并进”——教学生怎么做人和做事。而所谓“勇毅翔远”,便是自己敢于先去飞翔,然后再托举学生飞得更高、更远。

图6 2025年从教30年耕耘奖颁奖现场
有人问我,教了三十六年,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变化很多:不仅仅是从青涩到从容,从助教到教授,甚至不仅仅是从一支粉笔到一个数字人助教。于我而言,最大的变化是:1995年我站在讲台上,满脑子想的是“这堂课我怎么讲完”;现在我想的是“这堂课结束之后,学生能带走什么”。
2007年人大校园里那个被学术之光震撼的夜晚,拓宽了我的教育格局。一名教育者的长征,不是独自向前奔赴,而是走到一定高度之后,敢于把自己清零,敢于重新出发。一次次清零,只是为了更好地站在讲台上。
少年时,曾梦想踏遍千山万水。三十余载讲台耕耘,我未曾奔赴那些向往的远方,但我的学生替我看到了那些星辰大海。
九十年前,先辈历经烽火硝烟,走过雪山草地,完成民族救亡的伟大长征。今天,硝烟远去,我们这些站在讲台上的教育人,也在接续属于新时代的长征。不是用脚跋山涉水,而是扎根一间间教室,上好一门门课,托举一届届学生。
教育者不必亲自奔赴远方,而是立足讲台,目送一批批年轻人奔赴山海——这条路,永无终点。
灯亮了,他们出发了。目送他们的背影——这,便是我毕生奔赴的教育长征。
作者:刘晖
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教授
从教36年
编 辑 | 李永瑞
责 编 | 黄琦钰 曹佳莉
初审一校 | 郭瀚涛
复审二校 | 田晓光
终审三校 | 高 丹